木盒藏痕，三个五角硬币、x枚两角币与不老共工谣

整理祖父的遗物时,我在樟木柜最深处摸到个包着蓝布的小木盒，铜锁已经锈得粘在一起，砸开的瞬间，灰尘里滚出三枚黄澄澄的长城五角硬币，顺着盒角倒出来，还有一叠用棉纸整整齐齐裹着的两角币——那是我国早年发行的两角流通币种，纸包封面上，祖父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：我辈皆是共工氏。

我捧着这堆硬币,想起祖父生前总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讲的故事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，老家要修拦河水库，把万亩旱地改造成水田，周边几个公社的壮劳力都背着铺盖扎进了深山，祖父那时候二十出头，是突击队的队长，开工那天，乡里请了老辈人祭河，白发苍苍的祭师捧着酒洒在工地上，说上古共工为解万民水患，撞不周山开江河脉络，今天咱们修水库造良田，就是当代共工，干的是泽被千秋的事。

那时候长城币刚发行,祖父攥着每月发的津贴，和队友定下了规矩：每有一个兄弟加入突击队，就往木盒里放一枚两角币做记；如果咱们队评上了全工区先进，就放一枚五角，没想到第一年评先进，祖父带的突击队就拿了榜，第二、第三年连中三元，木盒里就这样稳稳躺了三个五角硬币。

为什么是x个两角？祖父晚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，好多事记不清，却始终记得往盒子里放币，当年修水库赶工期遇着雨季塌方，三个没来得及跑的年轻小伙子，永远埋在了坝基底下，从那之后，每年清明祖父从坝上扫墓回来，都要往盒子里添一枚两角：给走了的兄弟补记，也给自己补记，年纪大了之后他数不清数，数三遍能出三个不同的结果，索性就在本子上写了个x——他说不用数，多少个当代共工，就有多少枚，留着位置，以后我走了，还有后辈接着放。

我攥着那三枚磨得发亮的五角硬币,走到下游的水库边，风扫过水面，浪声哗哗响，像极了当年工地上喊号子的声音，如今半个世纪过去，水库依然养着下游几万亩稻田，每一粒稻米里，都藏着当年那群小伙子的汗。

我们总记得神话里共工撞不周山的惊天动地,却忘了千万年来，中国的大地上从来都是这样一群平凡人：他们揣着最简单的念想，拿着锄头刨开大山，拦起河水，当自己的共工，养自己的一方人，三个五角是刻在岁月里的勋章，x枚两角是永远留着的位置，这一把不起眼的旧硬币里藏着最朴素的道理：功成不必在我，功成必定有我——你我皆是，当代共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