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糖铺的塑料圆币，换走了我整个童年的夏天

整理外婆家旧衣柜时，我在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，盒盖掀开的瞬间，一阵混着旧木头和淡淡塑料味的风扑过来——里面躺满了我攒了十几年的圆形塑料币：红的、蓝的、鹅黄的，边缘磨得发毛，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“1分”“2分”，还有几张印着葫芦娃、唐老鸭的卡通图案,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脆。

那是属于我们8090后小镇童年的“专属零钱”。

上小学那会儿，巷口的张阿婆开了家不足十平米的糖铺，玻璃柜台后面码着半人高的玻璃罐：装橘子硬糖的罐子蒙着层薄灰，话梅糖的甜香从缝隙里钻出来，最底下的泡沫箱盖着洗得发白的棉被，藏着夏天才有的绿豆冰棒，那时候镇上的银行很少，一分两分的钢镚儿难得见着，张阿婆就进了一批彩色塑料片，裁成直径两厘米的小圆片，红的印“1分”、蓝的印“2分”、鹅黄的印“5分”，偶尔还会进一批印着卡通形象的限量款,说是给乖孩子的奖励。

每天放学铃一响，我就攥着早上妈妈给的五毛纸币往巷口跑，纸币找零的时候，阿婆总会笑着把塑料币递过来：“丫头，找你的两分，明天带了再换糖吃。”那时候我总把塑料币攥得紧紧的，手心出汗把塑料片浸得发黏，却舍不得花——攒够十张黄色的5分塑料币，就能换一颗拳头大的橘子硬糖，包装纸是半透明的橙红色，撕开糖纸的瞬间,甜香能飘半条巷子。

我和同桌阿美总爱比谁攒的塑料币多，她集了三张印着唐老鸭的限量币，我就用两张红1分换了她一张印葫芦娃的，放学路上把串起来的塑料币挂在书包拉链上，走路时哗啦哗啦响，引得路边的小伙伴都凑过来摸，我们还会把塑料币藏在铅笔盒的夹层里，晚上睡觉前倒在枕头上数一遍，数到五十张就觉得自己是“小富翁”,连梦里都飘着橘子糖的甜味。

有年夏天的午后，我攒了整整五十张塑料币，攥在手里想去换阿婆柜台上那罐最贵的椰子糖，刚跑到巷口就被追闹的男生撞了一下，塑料币撒了一地，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滚得到处都是，我蹲在地上哭，指尖抠着石板缝找那些黄的蓝的红的小圆片，张阿婆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，蹲下来帮我一起捡，还从抽屉里摸出几张新的塑料币塞给我：“不哭不哭，阿婆再给你补几张，椰子糖给你留着，明天再来拿。”那天我没买椰子糖，却攥着阿婆给的新币，舔着阿婆递来的免费橘子糖,甜得连眼泪都变了味。

后来我上了初中，镇上的超市多了起来，手机支付也渐渐流行起来，张阿婆的糖铺终于关了门，听说她跟着儿子去了城里，再也没回来过，去年我特意回了趟老家，原来的糖铺变成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，柜台后面摆着进口的网红糖果，扫码付款的声音滴滴作响,再也没人会用彩色塑料币找零了。

我把那盒塑料币带回了城里，放在书桌的抽屉里，偶尔加班到深夜，拉开抽屉就能摸到那些磨毛的小圆片，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图案，好像又回到了小学放学的那条巷子，听见阿婆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：“丫头，今天又攒了多少币？”

那些塑料币从来不是真正的钱，它们只是我童年里最软的底气：是攥在手心的黏腻汗湿，是换一颗糖就能开心一整天的满足，是藏在青石板缝里的整个夏天，如今我钱包里装着纸币和银行卡，手机里躺着数字支付的账单，却再也找不到当年攥着塑料币时,那种连风都带着甜味的快乐了。